第一章：遠岫凝音
畫軸最上層，青灰色的淡墨洇出幾痕遠山，是誰在宣紙上呵了口氣？暈開的既是山形，又似深海裏浮游的水母觸鬚。再近些，披麻皴的肌理裏翻湧著異質--山石陰翳處，游動著半透明的機械大魚，鱗片是鏽跡斑斑的銅片，金線織成的尾鰭微微擺動，抖落著星星點點的光塵。
下端的暗面，一隻機械章魚正從「山石」裏探出觸腕。它的腕足本是山岩的裂痕，此刻卻擰成螺絲與齒輪的螺旋，吸盤裏寄居著一些似魚似鳥的生命，它們隨著某種遙遠的震動，發出嗡嗡的輕響。
你作為觀者，忽然屏住呼吸。你想起昨夜偶然翻到的詩：「山骨化鱗時，海音生石髓。」
這遠山的淡影，早藏著海的呼吸。
第二章：危崖棲羽
半山腰的斷崖被劈出一方平台，建有一座茅草搭的半山亭。竹篾編的頂棚微微顫動，像被風揉皺的紙。亭邊岩壁陡峭處，一隻巨鳥正從「山石」裏掙出--左翼還是覆滿藤壺的鯨背，右翼已展開蒸汽時代的鐵翎，齒輪咬合的輕響裏，尾羽滴下瀝青般的液體，在岩石上燙出痕跡。
更下方，一隻機械鷹已完全幻化：鷹身是不鏽鋼鍛造，喙部雕著古代的獸紋，雙爪扣住山岩，每根羽毛都隨著山風震顫，摩擦出金屬碰撞的聲音。其餘山石的陰面，佈滿交纏的電線、鉸鏈與老化的膠管，像巨獸體內暴露的脈絡。
有碎葉從亭角飄落。你忽然聽見極輕的嘆息，混在機械鷹的嗡鳴裏：「再聽半闋吧，秋已經深了。」
第三章：奇柯化境
再往下，古木的枝椏刺破雲層。那些濃墨染成的樹，此刻凝成了精怪--有的樹幹裹著黃銅鱗甲，樹冠則像炸開的蒸汽管道，噴吐的「白煙」是無數半透明的小魚；有的樹根盤成生鏽的輪轂，或是層疊往復的履帶，在沉重的阻力下艱難地轉動。
最奇的是那株歪脖子樹：樹冠幻作飛簷斗拱的中式樓閣，朱漆柱子上纏滿電纜，窗櫺後探出個巴掌大的身影--似魚非魚，似鳥非鳥，渾身覆蓋細密的銀鱗，正踮腳扒著窗沿，盯著樓下流淌的河水。
「是什麼在響？」樹洞裏傳來沙啞的低語，「你聽，那均衡的噪音出現了輕重交替的節律。」
小魚人甩了甩尾巴：「那是人類的心跳聲。」
第四章：溪聲知意
山腳下的溪流繞著木屋。木屋以粗礪的原木搭建，半截浸在水裏。木樁上爬滿青苔，被透明的黏液裹住，泛著母貝的光澤。門半開著，露出半臥的身影--是個穿著白衫子的青年，他戴著耳機，睫毛投下影子。
他的指尖隨著旋律輕叩膝蓋，那是一種隨機噪音和樂音的排列。而整座山的幻相正隨他的心跳生長：機械章魚的觸腕又多了兩節，巨鳥的鐵翎補上了最後一枚鉚釘，小魚人所在的樓閣突然亮起暖黃的光，窗紙上投出兩人對坐的剪影。
「我是誰？」小魚人不知何時游到溪邊，銀鱗映著月光，「我是你耳中的聲音？」
青年摘下耳機，溪水忽然漫過他的腳踝。他望著滿幅流動的機械與山水，說道：「你一直都在這兒，是山的暗影，是樹的花朵。你在等某個和你共鳴的頻率，它一響，你便長出鰭和翼。」
它豁然：「莊生夢蝶，蝶亦夢莊生。或曰真山水，或曰幻機械，不過心鏡映物，各見其形。」
溪聲裏，若有若無的樂音仍在繼續。
歌云：
秘密
如果是兩個人的
該多好
沒有翅膀
也可以搬去懸崖
怕水的
會習慣島嶼
你變得喜歡獨處
你有一盞城市裏的燈
如果秘密
是兩個人的
希望會被小心地
印到紙上
曾經像長廊一樣的希望
現在薄得透明，一根
好奇的芒刺
就可以到它的反面
如果兩個人
有秘密
一個人會因為另一個人
而獲得永生
作為回報
他會永遠地傾聽
他會告訴他
在看不見的深谷
有溪流和果樹
他不會去那深谷
他會默默地
閉上眼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