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中的槳,在這一片寂靜的「留白」中劃出幾道看不見的漣漪。
身後的右上部,那座賽博基地正逐漸在霧氣中消融。我感覺到,還留在駕駛艙裏的同伴仍舊試圖與愈發輕盈的山石做最後的對抗,但基地的結構已不可逆轉地化作了柔軟的鳥羽。對我而言,那曾是邏輯的堡壘,現在卻成了漂浮的幻影。
我划向左下方的隱廬。那是另一個維度的家。
當我靠近碼頭,腳下是由廢棄的軸承和管道焊接而成的支撐。這些工業文明的證據,在漫長歲月中枯萎、沉降,最終長成了大地最堅硬的骨骼。
岸邊那些被稱為「樹」的生靈,正用它們鏤空的龜甲和盤繞的觸手迎接著我。那些樹枝長滿浮雕,盛開的機械花朵似乎散發著沁涼的香氣。它們在這裏呼吸、發呆,甚至用某種頻率與我共鳴。冰冷的金屬構件,在與自然共生了幾個世紀後,具有了泥土般的寬闊與慈祥。
這便是我的歸渡,一場認知的歸宗:我們停下來,不再用機器去征服荒野,而讓機器本身腐爛成泥,在廢墟之上開出帶有精密齒輪的、有生命的花。我收起槳,步入那片正在呼吸的石群--一個倖存者,一個零件,回到了它最合理的裝配之地。
似憶而囈曰:
篝火還在燃燒
他們爭論著風向,用枯枝
拼成防禦陣型
我把外衣留在營地
蓋住他們害怕被打濕的信
夜色並沒有向外推我
是我自己
一點點倒退,走出耀眼的光暈
當爭執聲在身後,變成一隻飛蟲的微音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
這是危險的低地
草葉上凝著露水
我曾那麼努力地踮起腳尖
避開每一處水窪和泥濘
此刻,潮濕漫過腳踝,滲進掌心
有什麼好嘆息的呢
枯萎,一種更深沉而蔥鬱的盛開
我扔掉蠟燭
讓靜謐的黑暗
均勻地,塗抹我的全身
在淺水的盡頭
有幾頭安靜的鹿
它們不逃走,也未曾靠近
它們在茂密的蕨草深處
為我挪出一個鬆軟的淺窩
我躺下去,閉上眼睛
像一滴迷路的雨水
雨水
在無風的湖面消失
獲得了永久的保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