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墟山遠眺
他們說那是山。
我遠遠望著，覺得那青灰色的輪廓如此工整，像是某個巨物刻意弓起的背脊。
走近了才發現，那確實是文明的脊樑，只不過已經斷裂。艦橋化作峭壁，舷窗成了岩穴，鏽跡像苔蘚一樣爬滿鋼鐵的表面。這是山，還是星艦的遺骸？時間早已抹去了二者的界限。
風穿過管道的空洞，發出簫聲般的嗚咽；斷裂的電纜垂落如藤蔓，其中流淌的已是寂靜本身。
最高處的駕駛艙反射著夕陽，恍惚間有光影移動--是某個虛弱的身影仍在操控著儀器？一隻飛鳥掠過山頂。
在無數個蜂窩狀的艙室深處，仍有若隱若現的微光。倖存者還是後來者，抑或是自動程序，都不再重要：文明與山脈，終將歸於同一種沉默。
沒有真正的廢墟，只有不同速度的時間在此疊壓。
第二章：墟中梯
駕駛艙懸在最高處，像一枚被遺忘的王冠。
自動扶梯從艙底垂落，是折斷的脊柱。
扶梯連接著不同功能的艙室：數據蜂房的門虛掩著，珊瑚一樣的晶體正在沉積；觀測站的玻璃穹頂裂成蛛網，陽光斜射進來，照在轉動的星圖之上。纏繞的菌絲在控制台間蔓延，還有一點剩餘的能量可供蠶食。
他正沿著扶梯下行。
「我們總在下降，」他想，「但何處才是終極之地？」扶梯上方是祖先的坐艙，如今佈滿晶簇；下方一片空濛，強硬的鋼鐵正遁入歷史，向地質年代轉移。
空轉的齒輪傳來一兩個音節的回響。
第三章：界之穹
這是墟山與河流的交界，半座穹頂斜刺穿出。
四周有高聳而空曠的柱廊，半臥的聖像被一次次地用螺栓固定，恆久地向江面凝視。
他順著長長的台階步入這曾經的神聖之所。
燈滅了，禱文和神諭的往來已經停止。天線還在工作，在充滿鏽蝕氣味的空氣中，似乎還殘存著某種頻率。他調整了一下背包裏的接收設備，信號斷斷續續：「創造者啊……你在幻化什麼？」
這叩問伸向空白的江面深處，他向那交界處極目眺望，霧氣氤氳之中，幾棵寒樹的輪廓若隱若現。
第四章：寒木隱廬
在江流此岸，有幾棵樹，秋天已經很深了。
我近前觀看，竟看到另一種生命的群落：闊葉喬木已接近赤裸，那僅剩的幾簇葉子，實際上是幾隻背甲嶙峋的龜，它們的身體和四肢已焊入乾涸的樹幹，泛著微弱的、金屬的光澤；旁邊的那棵樹上，巨鳥不再起飛，反而披上帶著長刺的鎧甲，成為它鋼灰色的針葉；居中的巨樹最具生氣：上揚的氣根虯結成長鼻狀，末端蓬鬆如食蟻獸的吻部，正輕輕撥弄著樹下草廬的簷角，那些看似茸毛的其實是細密氣根，吸附著空氣中飄蕩的金屬塵埃，在夕照下泛出藍紫色的輝光。
草廬半掩於樹影，初看是尋常的茅草竹篾，近觀才見竹節中穿行著冷卻管，編織著導光的細絲。廬中趺坐者身形清癯，白色袍角的陰影下，隱蔽的管線悄然沒入土壤，如同樹根般與大地聯結。他的呼吸，引起細絲中的微光明滅，樹冠幻獸們的鼻息亦同步起伏。
這是我從未領略的秋色，在誰的經驗之外，又在誰的意念之中？
第五章：林之辯
淺色樹冠在暮色中像一團發光的觸鬚之網，那些柔軟的分枝層層舒展，尖端似乎在努力地探測。旁邊深色樹冠上棲息的生物呈現出魚鳥合體的形態，鱗羽交織的軀體覆蓋著灰色的甲片，它們集體仰首，露出大面積的眼白，彷彿在凝視江河彼岸的虛無。
「你在尋找什麼？」魚鳥生物問。
「尋找觀察我們的眼睛。」觸鬚之網輕輕搖曳。
「你沒有眼睛，如何能尋到？」魚鳥生物笑道，「告訴你，外面的世界是空的。」
觸鬚之網沒有回答，向右側的草廬伸出手指。
而我的心好像暫停了一下。這從內部向外部的尋覓，正如那拾級而上的台階。
第六章：坐忘人
那拾級而上的台階，要直達最深的秘密。
他閉目太久，久到呼吸頻率漸漸與河流漲落同步。額前懸浮的花紋，是對岸廢墟的投影，是寒樹幻獸的脈動。偶有電弧般的光環掠過他的面龐，是兩個世界在他的意志裏交匯。
「創造者啊……你在幻化什麼？」
拱頂廢墟裏殘留的叩問聲，此刻在他眉間找到了答案。當一片龜甲之葉穿過廬頂，落在他膝頭時，他突然明白：原來連他自身，也是更宏大的坐忘者思緒中的一粒微塵。
他突然睜開雙眼。
他看見草廬的管線正在抽枝，看見那導光的細絲開出小花；對岸廢墟最高處的駕駛艙舷窗上，不知何時凝結出了一滴全新的露水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整幅畫卷變得柔軟--星艦廢墟開始發芽，寒樹幻獸正變成葉子，河流倒映出星海，而草廬終於褪盡人造痕跡，變回最普通的草木結構。
隱士站起身，身形在月光中淡去。
化曰：
我幾乎要走了
離開一片碎花的土地
四周有樹
在慢慢地開合
這是我走後的風景
人
沿著懸梯下去
葉子沿著上來
我生活在這走後的風景裏
活了很久
這兒的蜻蜓和鳥
都異常巨大
人
很小
和樹種一起被帶到別處
好像久遠的未來
那時
海洋重新
在世界的邊緣傾瀉
人
不再承受創造的痛苦
那些盲目的
徒有一具形式的翅膀和愛啊
最值得珍惜
我幾乎要走了
我真幸運
這水邊錯落的黃昏
僅僅是人的故鄉
我是
人
我要走我剛剛獲得了
成為一棵樹的潛能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