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斷崖對峙
遠山的線條在霧中洇開,是幾抹未乾透的淡墨。向下尋去,筆鋒變得冷硬:一座工廠在岩壁深處搏動,煙囪裏吐出白煙。
金屬巨怪的顱頂是突兀的山峰,脖頸是垂直的峭壁,關節處的螺栓如磐石般凸起,盔甲下面有一排黑黝黝的炮管。它體內膨脹著一種,壓力在上升,它需要掠食這山水的源頭。
巨怪的面前屹立著兩個士兵,兩方形成對峙。士兵盾牌上的孔洞內,似魚似鳥的生物啄食著鏽斑。他們的指節在盔甲下發白,盾牌邊緣已崩出裂痕。
「堅持。」左側士兵低聲沉吟;右側士兵則將盾牌重重插進地面。他們身後是精靈的城市,那城市玲瓏剔透,像易碎的水晶。
瀑布在二者之間轟鳴。水珠濺上巨怪的炮管,凝結成冰;落在盾牌上,卻化作蒸氣。它們對峙的陰影投在崖壁上,漸漸與山石的皴法重合--彷彿本就是同一道裂痕的兩面。
第二章:疊嶂靈墟
士兵背後,是一組層疊的山城,仔細看,也像一個多層的遊樂場,樓板漆黑,正契合斧劈皴的凌厲與堅硬。
樓板層層相通,有梯子或扶梯搖搖欲墜地立在它們之間。這裏棲息著很多似魚似鳥的生物,可以叫它們「小魚人」。
小魚人自顧自的生活,它們的行為無害卻有些荒誕:有的在花盆裏堆了一座沙堆,它在旁邊靜坐冥想;有的在跑步,手裏握著一柄權杖;有的在游泳,有的弄了個帳篷躺在裏面。城裏散佈著油燈和水晶球,一張一翕的亮光像一種呼吸,又像一種連接狀態的顯示。整個結構懸浮在半空,必然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在支撐。
很顯然,它們汲取了瀑布和山石的能量,或者,是整個下界的生命在供養著它們:宏偉的士兵,人類的村莊,紅土內部的巨獸,都把自己大部分的生命傳遞給這座城市;而這座城市絲毫沒有發覺遠處發生的危險,它本質上的輕鬆和透明,似乎是它的任務和責任。
第三章:鐵甲聖山
又有一座大山壓迫而來。
他披著花崗岩的鎧甲,肩上的尖刺刺向天際,凝結著億萬年間的地震,海嘯和颶風。他的臉型瘦削,戴著哥特式的面罩,我們看不見他的目光。
他是一個騎士,肩負著信仰和另一個使命。他的臂膀孔武有力,關節依靠藤蔓和齒輪的互相咬合艱難轉動,已經有些不堪重負。
信仰,也不堪重負。他的肩膀上負有聖殿,長長的階梯,幽暗的吊燈,聖徒仍舊背對著世界,拾級而上;修士仍舊在油燈下沙沙地書寫,那些傳奇,正像枯葉一般紛紛凋落。
他始終沒有靠近山城。他既不朝向殺戮,也不傾向救贖。
這是他幾千年來一直不願承認的事實:當聖殿拔地而起,當信仰堅固成生命的甲胄,他,究竟是保護了神性,還是囚禁了靈魂?
第四章:懸舟幽谷
削平的山崖,幻作一艘悄無聲息的飛船。
甲板上空無一物,閃著熒光的脈絡卻在夜幕中湧動,斑駁的駕駛艙彷彿一顆疏離的頭顱,探測著周圍的種種張力。它的存在是幻影,卻似乎是一切衝突的解決之道:至臻的科技,精微的模擬,和飛升的野心。
中部,幾棵古樹孑然矗立,樹冠扭曲成巨型章魚的觸手,柔軟的捲鬚在風中蠕動,伸向未知的深淵。另幾棵樹則幻化為蒸汽時代的機械城市,齒輪轉動,煙囪吐出鐵鏽色的霧氣;抑或成為猙獰的機械怪獸,眼神空洞,朽鈍的爪牙在虛空中揮舞:它們在上個時代的爭鬥中落敗,如今正逐步下降,沉淪。
左側峭壁之下,隱秘的村莊蜷縮在陰影裏,燈火如螢,村民們在爐火旁低語,守著那最後的凡人煙火,彷彿一縷試圖在巨變中苟延的殘夢。他們是否察覺來自頭頂的監視?是否發現周圍巨樹的異化?他們既無法上升也不能下降,好像一葉洪流中的孤舟,如履薄冰的生活是他們的宿命。
第五章:守淵之石
瀑布形成了一汪潭水,水霧朦朧。
三塊淺色的巨石臨水而立,像俯臥的三隻巨獸--似虎非虎,似獅非獅,身上刻著地質變遷留下的古老符咒。在霧氣的氤氳中,它們頂著參天巨樹,目光冷冽地注視著溪水,秘密守護著下游的村莊,那裏的人們夾在巨變之間無所適從,卻也呈現出一種綿延的韌性--在血脈深處,仍有古老的力量支撐。
這些巨獸是原始力量的化身,如遒勁的皴法之根基,層層疊疊地滲進大地的脈絡。它們在潛意識的幽暗中蟄伏,本能地維繫著平衡。人們偶爾在午夜驚起,瞥見獸影,會覺得是夢的碎片,更無法憶起那情節的輪廓。但是,它們是人類手中的底牌,一旦在意識中顯化,命運的軌跡會隨之改變。
潭水另一側有一人坐於石上。
他在這世界之外:神與人,巨獸與精靈,篤信與幻滅,隱匿與彰顯,似乎都和他沒有關係,但又皆因他而獲得了立場。這個局外人,他通過觀察創造了對立,又通過視角的變化理解了這一切。
嘆曰:
我看到了時間
前面是破裂的陽光
身後有烏雲
他們在拆除混凝土的巨象
讓人無法說出
天橋搖擺著一端
在塵埃裏
孩子向空中投擲火焰
我無法說出
那些忙於求偶的,反光的鷗鳥
那些綻開裂紋的玻璃
他們在拆除冰川的巨象
我和它一樣
永遠
無法獲得重複
我們堆積在狹窄的河口
在駕駛室裏幻想,吸煙
鼓聲,支撐起寬闊的音樂
我看到透明的雲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