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起點的終結
——觀者的錨
在畫卷的最右端,一切始於一次專注的回望。
旅者身後,高山像一隻巨鳥,機械的尾羽在雲氣中張開。棧道繞過巨鳥的頭顱,向左延伸,引導著他的意識溯流而上。巨鳥的右側,世界戛然而止--那是邏輯的窮盡之處。棧道下方,是幾棵奇樹,有的樹冠是群居的樹龜,龜殼上嵌滿寶石;有的樹冠是一片工廠,密密匝匝的煙囪中間,夾雜著幾間中式建築,有些詭異。
他身著長袍、手背在身後。他是整場鏡像儀式的發起人。
這是觀察系統自指的開端。旅者注視著這些半生物半機械的結構,彷彿在照一面混沌的鏡子。他「看」,為了讓整個世界坍縮;他要確認,自己是觀測的自變量:世界因為他的回望而具有了形狀,正如鏡中的影像因為注視者的存在而獲得了虛假的深度。
第二章:潛伏的偷竊者
——岩層中的意志
背景中,四隻食蟻獸一樣的淡色緩坡,讓山脈漸漸起勢。那些疊臥的獸,身上刻有精緻的、凸起的花紋。近景也在延伸,山谷裏的潭水在近處變成瀑布流下來,瀑布所擊中的山石,看起來是機械的城寨,小魚人躲在其中,有的坐著,有的臥著,表情還很平和。
隨著目光向左橫移,山脈開始變得險峻且富有攻擊性。主峰出現了:一組錯落的、光滑的岩石平台,右側較緩,左側是險峻崢嶸的峭壁。峭壁裏浮現出一個明顯的、拿著短槍的蒙面人,岩石平台就像他的披風,把他擋在暗影裏,他上身微向前傾,小心翼翼,似乎要盜取什麼。這個蒙面人非常巨大,身體的一部分早已和岩石融為一體。這些複雜的結構,都是峭壁帶裂痕的玄武岩。主體山峰的上面,是淡淡的遠山,非常舒緩,和近景的緊張形成對比,遠山被幻化成飄渺的游魚。
想必,他是旅者心像的某個側面:他要解析一切,領悟一切,幻化一切,又對自然的對抗和反噬充滿警覺。他是一名盜火者。
第三章:中空的冥想室
——作為觀察者的零件
隨著盜火者的目光向左,又有一座矮一些的山峰。能看得出,它也是玄武岩構成,因為白色的岩石稜角分明,被幻化為半座廢舊的工廠;另外一組岩石十分整齊,看起來像並排站立的五隻白色獵犬。下半部,是一座光禿禿的、半球形的岩石平台,被幻化為一隻巨獸的鋼盔,巨獸身旁的陰影裏,還藏著西洋或者波斯的柱廊。小魚人在這些結構裏棲息,有的在工廠的渦輪裏,有的在飛機的控制室裏,有的藏在螺殼的迴紋裏。還有白色的魚充當岩石的緩坡。
山峰左側,低矮的山石被幻化為一隻淡色的恐龍,它腹部的陰影,卻藏著一座五層的遊樂場,有梯子貫穿樓層,還有游泳池、帳篷。小魚人在裏面,似乎沒有玩耍,而是安靜地坐著,向著左側山谷中的雲霧冥想。
這些小魚人是嵌套在系統裏的次級觀察者,它們在旅者的心像內部努力領悟,卻能領悟到什麼呢?連山石都在努力模擬生命的形態,以便能擁有一雙觀察世界的眼睛。觀察變成了一場接力:我們看著旅者,旅者看著小魚人,小魚人看著山石,山石看著虛空。每一層都是前一層的心像,構成連綿的無限鏡廊。
第四章:源頭的黑色瞳孔
——系統的閉環
再向左,有一個巨大的深谷。深谷中翻捲的雲霧,幾乎充滿了畫面的空間,雲霧中隱現幾座直上直下的山峰,像刻著外星文字的紀念碑。
終於,畫卷抵達了左端的巨峰,那是萬物之始,也是回望的終點。向右突出的山體像一個頭顱,在它的側面似乎還真有一個消瘦的面容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牽拉著繃緊的肌肉。再向左,一層層玄武岩被幻化成一個個巨大的、相互重疊的面容,那些五官,又是由一些遠古的海洋生物組成。巨峰頂上有蔥蘢的樹叢,樹叢是深色的,近看是一群嶙峋的獸,馱著精緻的、鏤空的皇冠。巨峰下面的陰影裏,有一方古廟,一座佛塔。它們坐落的岩石,好似遠古海洋中的巨貝,被鑲嵌在一組來自未來的賽博飛船之上,飛船的駕駛室裏,半魚半鳥的「小魚人」似乎還在操作機器。
這是「觀妙」的真相嗎?在那深陷的黑色眼窩裏,旅者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整幅畫卷形成了一個閉環,這顆巨大的、由遠古生物組成的頭顱,是物質界對觀察者最宏大的模擬:它們對我們做的,正是我們對它們所做,我們的意志首尾相接,直至閉合,最終凝固為同一個實體。
鑑曰:
我看到自己坐在樹蔭裏
有點困倦
同伴在遠處
我感到自己聽著水聲
浸在正午熾熱的霧中
我們有個小家
像真的一樣
我們讓自己難以形成精確的知覺
也不長於精確的表達
你知道否定
之否定嗎,於是
我們就精確了
總還有最後一片空地
後面有乾燥的灌木
我看到自己警覺地遠眺
感到自己眼前有一片鮮艷的斑紋
是豹?很多詩裏的
我奇怪自己會這樣想
我看著自己的眼睛
我讓自己收到
一張星空照片,像真的一樣:
溫和的星雲是玫瑰紅的
左下角是沸騰的淺藍
你知道嗎
那裏充滿了氫氣和塵埃
是行星的搖籃
